
每年夏天知了叫的时候都会想起小时捉知了猴的情形。
那时住在母亲单位的简易住房里,与厂区仅一墙之隔。广大的厂区里只有一栋厂房,多的是杨树。每个夏天的傍晚,早早吃了饭,父母便带着我去厂区里捉知了猴。他们拿着手电筒和改锥,我则提着一个小小的红塑料桶。全家人全副武装,踏着夕阳,现在想起来都感觉很幸福。
天还亮的时候,我们就在地上挖。这可是需要耐心和技术的。蹲下身子在杨树周围细细地找,便会找到一些象蚂蚁洞一样的小孔。用指甲或小铁丝扒住孔边,猛得向上一提,小孔就变成一个指头粗细大小的大洞了。原来知了猴早就将洞挖好了,只在洞口处留了一层薄薄的土。每次发现了知了洞,父母便会喊我,我就欢喜地去看,看他们轻轻将小孔变成大洞,便拍着手大叫:“找到了,找到了!”那会儿,我正扎着两个羊角辫,丑丑的,但我想一定很可爱。
有的知了猴会在离洞口很近的地方,露出眼睛和黑黑的鼻孔,一动不动的。父亲会拿一根小棍慢慢伸进洞里,知了猴以为是敌人,就伸出它的钳子,牢牢夹住小棍。父亲轻轻一提,便象捉螃蟹一样把它提出来,放进我的小红桶里。可有的时候,知了猴会在洞的深处,我就有了一个艰巨的任务。那就是蹲在洞边耐心地等,等它自己爬出来。每次接受任务的时候,我都雄心勃勃的,可几乎每次我都坚持不下来,没多大一会儿就没有了耐心,找一根小棍或铁丝使劲捅下去,十有八九会把知了猴捅死在洞里面。不过还没等我伤心,便又被父母找到的另一个战俘吸引去又唱又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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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渐渐黑下去,我愈发的兴奋。因为天黑后就该去树上捉了猴了。那是我的强项。父母开始放权,他们通常在小树林边一边说话,一边等我。我则开始不知疲倦的围着树一圈圈地转起来。那些可怜的小东西通常是刚刚爬上树就被我俘虏了。不一会儿就装了满满一小桶。我在胜利面前流连忘返,每次都是连母亲的手帕里都装满了知了猴,再也没处装了,我才肯回家。提着满满一桶战利品神气地走在最前面,象个凯旋的将军。
回到家里。母亲会为我挑几只看上去健壮一些的放在小箩里挂在墙上。剩下的洗干净用盐水浸泡起来。每次我都是很心满意足的睡去,因为我知道,到天亮的时候我就可以有好几只蜕了壳的知了和一大盘黄灿灿的炸知了猴了。
捉到的知了猴拿在手里要千万小心,如果不注意掉在地上摔“疼”了它,它就不会蜕壳了。这么多年了,我始终也没有弄明白为什么。不过它蜕壳的时候很有意思。黑暗中,一动不动的扒住小箩,渐渐地,背上裂开一条缝,它就缓慢地从里面爬出来。刚出来的时候是浅浅的黄色,湿润润的,翅膀缩成一团,不一会翅膀就张开了,身体的颜色也渐渐变深,不到中午就变成硬硬的黑色。分辨知了的雄雌也是有诀窍的。看知了的肚皮。雄知了的肚皮上有两片半圆形的鳞片,象京剧里武将胸前的盔甲一样。雄知了会“知了,知了”地叫。没有鳞片的是雌的,是哑巴。我喜欢会叫的。
炸知了猴就更诱人了。金黄金黄的,外焦里嫩,又脆又香,而且,用盐水浸了一夜,咸淡相宜。不过一定要新鲜的才好吃,放到第二顿味道就大打折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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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厂区里要盖厂房,树都被伐掉了,我们也搬了家,就几乎没有再去捉过知了猴了。只是在上小学的时候,曾经和邻家的一个伙伴去附近一所医院的大院里捉过。收获当然比不上在厂区里的,但也已经很心满意足了。捉了几天后,我突然想起来医院里是有太平间的。我就问母亲。母亲说,就是大院最南边呀。啊?! 我吓了一大跳,那的树最多,人又少,是我们最主要的战场呢。那天晚饭后,两个人在路灯下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决定“不怕”。其实心里都象揣着小兔子,只不过谁也不想落个胆小鬼的骂名而已。不会是个鬼魂吧?我每找到一只知了猴,把它装到小盒子里的一瞬,总会有这样的念头一闪。我正在紧张呢,小伙伴突然跳过来说:吓死我了,吓死我了!有人在喊我的名字呢。她的小名叫“小妹”,我们仔细听,果然,有个苍老的声音:“小妹~~ 小妹~~” 天啊!快走吧!小妹哆嗦地说。奇怪的是,看到她魂不附体的样子,我倒勇敢起来。看看去!我使劲拉着她的手,顺着声音找过去。“小妹~~”又一声,这回我们可笑起来了。我们看到在墙角的地上栓着一只羊,好老好老的一只大绵羊,浑身的毛卷曲着,五官都很模糊了。她吃着草,偶尔慢慢地抬起头来叫一声“咩~~” 因为过于得苍老了吧,声音就混沌起来,加上我们心虚,所以听起来活象在喊“小妹~~”了。……我们结伴捉了整整一夏天的知了猴,后来她举家迁到珠海。十几年后我们第一次联系上的时候,我在电话里问她是不是还记得这件事。她在电话那边吃吃地笑:记得记得,怎么能忘记呢!
是呀,怎么能忘记呢?渐渐地长大,渐渐地知道了知了的学名叫作蝉,知了猴应该叫蝉蛹才对;知道了它们蜕下来的壳叫蝉蜕,是一味名目的中药;知道了它们要在地下生长3-4年甚至更长的时间才能长大,爬出地面长出翅膀只为热闹不到一个夏天;还知道了炸知了猴是一道上好的营养品……再吃的时候,心里便多了许多东西,杂七杂八的,象做菜放多了作料,反而不如原汁原味吃着香了。于是每个夏天,每个知了叫的日子,都会想起儿时捉知了猴的经历,想起夕阳下的一家人,想起我的小伙伴,想起我可爱的童年。
